对于马克思在《给“祖国纪事”杂志编辑部的信》和《给维·伊·查苏利奇的信》及其草稿中关于“历史必然性”问题的论述,有论者阐释为:马克思在这里强调资本主义道路或社会形态的“历史必然性”明确地限于西欧各国,表明了马克思对人类社会历史发展道路的多线性或多样性问题的认识。笔者以为,实际上马克思这里只是在分析英国“资本主义生产的起源”的道路问题,而马克思要将其“‘历史必然性’限于西欧各国”的“运动”,也只是指资本主义生产起源之时英国及其他西欧国家对农民的痛苦的、可怕的剥夺运动,或者说是指这种以“生产者同生产资料的彻底分离”为基础的“资本主义生产的起源”运动,而非一般的“资本主义社会”或“资本主义发展道路”,辨析如下。
一
罗荣渠《现代化新论——世界与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一书(以下简称“罗著”),对于马克思关于“历史必然性”问题的论述做了这样的引述及阐释:
尽管当时对亚洲社会的不同模式认识得很不够,但马克思从未把东西方社会的发展模式与道路混为一谈。关于西欧从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过渡,马克思做过专门研究,他在《资本论》中历史地分析了西欧资本主义的起源与进程(《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第219—268页)。但他后来曾郑重声明:“我明确地把这一运动的‘历史必然性’限于西欧各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430页),并且反对把西欧资本主义发展道路解释为“一切民族,不管他们所处的历史环境如何,都注定要走这条道路”(同上,第130页)[见罗荣渠: 《现代化新论——世界与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商务印书馆2004年版,第62页]。
罗文在这里涉及或引述的马克思的相关论述:一是《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所谓原始积累”的全部;二是《给维·伊·查苏利奇的信》中的一段话;三是《给“祖国纪事”杂志编辑部的信》中的一段话。从罗文的引述和阐释来看,其显然认为,马克思将其‘历史必然性’限于西欧各国”的,是“资本主义社会”或“资本主义发展道路”。
庞卓恒《唯物史观与历史科学》一书(以下简称“庞著”)在论及“社会历史阶段的不可跨越性和可跨越性”问题时,对马克思在《给“祖国纪事”杂志编辑部的信》中的话多有引述且称:
马克思……写了《给<祖国纪事>杂志编辑部的信》,其中指出,他在《资本论》中阐述原始积累那一章“只不过想描述西欧的资本主义经济制度从封建主义经济制度内部产生出来的途径”, 绝没有断言一切民族都必然或必须经过资本主义才能进入社会主义……[庞卓恒:《唯物史观与历史科学》,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51页 ]。
庞著在论及马克思《给维·伊·查苏利奇的信》及其草稿时称:
马克思明确表述了他……对俄国社会变革道路的看法:首先申明他在《资本论》中阐述的资本主义制度出现的“‘历史必然性’明确地限于西欧各国”……[ 庞卓恒:《唯物史观与历史科学》,第88页]。
显然,庞著亦认为马克思将其“‘历史必然性’限于西欧各国”的,是“资本主义”或“资本主义制度”。
罗著、庞著对上述马克思这些论述的认识与阐释或存在舛误,其关键问题是,马克思将其“‘历史必然性’限于西欧各国”的究竟是什么。
二
分析马克思将其“‘历史必然性’限于西欧各国”的究竟是什么运动,首先应弄清楚《资本论》第一卷“所谓原始积累”一章所讲的是什么。
马克思《资本论》“所谓原始积累”一章的主题是揭示所谓原始积累的实质及过程。马克思指出:在资本主义积累之前有一种原始积累(亚当·斯密称为“预先积累”)。以往对这种原始积累的起源有一种奇闻逸事式的解释: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两种人,一种是勤劳、聪明、节俭的人,另一种是懒惰的,耗尽了自己的一切,甚至耗费过了头的无赖汉。结果第一种人积累了财富,第二种人则除了自己的皮以外没有可出卖的东西[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219—220页。罗著所据为《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故本文亦以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为据]。而“所谓原始积累”一章就是要打破这种神话,故马克思指出:“在真正的历史上,征服、奴役、劫掠、杀戮,总之,暴力起着巨大的作用。但是在温和的政治经济学中,从来就是田园诗占统治地位……事实上,原始积累的方法决不是田园诗式的东西。”[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第220页]。
在资本主义生产出现较早的英国及西欧某些国家,原始积累主要是通过用暴力剥夺小生产者——农民的方式实现的,所以马克思在“所谓原始积累”一章中主要描述了英国资本主义生产起源时这一对农民痛苦的、可怕的剥夺过程。对此,马克思作了这样的解释:
在原始积累的历史中,对正在形成的资本家阶级起过推动作用的一切变革,都是历史上划时代的事情;但是首要的因素是;大量的人突然被强制地同自己的生存资料分离,被当作不受法律保护的无产者抛向劳动市场。对农业生产者即农民的土地的剥夺,形成全部过程的基础。这种剥夺的历史在不同的国家带有不同的色彩,按不同的顺序、在不同的历史时代通过不同的阶段。只有在英国,它才具有典型的形式,因此我们拿英国作例子[《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第222页]。
以上为“所谓原始积累”一章第一节“原始积累的秘密”的主要内容。
在其后数节中,马克思主要描述了英国原始积累中对农民的残酷剥夺、工人阶级的形成,以及资本主义租地农场主和工业资本家的产生过程(偶尔亦涉及法、普鲁士、荷兰、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等国的某些情况),论述了剥夺者终将被剥夺,资本主义私有制必将灭亡的历史趋势。
三
弄清楚《资本论》第一卷“所谓原始积累”一章的内容,我们再来看关于马克思《给“祖国纪事”杂志编辑部的信》的背景和其中的有关论述。
马克思给《祖国纪事》杂志编辑部写这封信,是因为《祖国纪事》杂志1877年10月刊登了俄国民粹主义思想家米海洛夫斯基一篇包含有对《资本论》的错误解释的文章[ 见《给“祖国纪事”杂志编辑部的信》的注释,《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617页注释63],马克思在信中对米海洛夫斯基对《资本论》的错误解释进行了批驳。
此信中论及俄国的发展道路时,马克思有这样的叙述:车尔尼雪夫斯基“研究了这样的问题:俄国是应该像它的自由派经济学家们所希望的那样,首先摧毁农村公社以过渡到资本主义制度呢,还是与此相反,发展它所特有的历史条件,就可以不经受资本主义制度的一切苦难而取得它的全部成果。他表示赞成后一种解决办法。” 马克思同意车尔尼雪夫斯基“对这个问题的观点”[ 《给“祖国纪事”杂志编辑部的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129页]。其后,马克思对《资本论》中“所谓原始积累”一章的内容作了这样的解释:“我在关于原始积累的那一章中只不过想描述西欧的资本主义经济制度从封建主义经济制度内部产生出来的途径。因此,这一章叙述了使生产者同他们的生产资料分离,从而把他们变成雇佣工人(现代意义上的无产者)而把生产资料占有者变成资本家的历史运动。”[ 《给“祖国纪事”杂志编辑部的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129—130页]。紧接其后,马克思便引述了《资本论》“所谓原始积累”一章中的那一段话:
在这一段历史中,“成为形成中的资本家阶级进一步发展的杠杆的一切革命都是划时代的,使广大群众同他们传统的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分离并把他们突然投到劳动市场上去的那些革命更是如此。但是,这整个发展的基础就是对农民的剥夺。这种剥夺只是在英国才彻底完成了……但是西欧其他一切国家都正在经历着同样的运动”等等(“资本论”法文版第315页)[ 《给“祖国纪事”杂志编辑部的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130页。因马克思此处所引述的这段话出自《资本论》法文版,故与前引《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中《资本论》所据德文版的译文本不尽相同,但其意并无差别]。
正是在这些论述之后,马克思指出:
那么,我的批评家(指米海洛夫斯基——笔者)可以把这个历史概述中的哪些东西应用到俄国去呢?只有这些:假如俄国想要遵照西欧各国的先例成为一个资本主义国家,——它最近几年已经在这方面费了很大的精力,——它不先把很大一部分农民变成无产者就达不到这个目的;而它一旦倒进资本主义怀抱以后,它就会和尘世间的其他民族一样地受到那些铁面无情的规律的支配。事情就是这样。但是这对我的批评家来说是太少了。他一定要把我关于西欧资本主义起源的历史概述彻底变成一般发展道路的历史哲学理论,一切民族,不管他们所处的历史环境如何,都注定要走这条道路……但是我要请他原谅。他这样做,会给我过多的荣誉,同时也会给我过多的侮辱[ 《给“祖国纪事”杂志编辑部的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130页]。
由以上所述可见,马克思在此之所以对米海洛夫斯基表示了极大的不满乃至愤怒,是因为米海洛夫斯基不但要把马克思在《资本论》“所谓原始积累”一章中“描述”的“关于西欧资本主义起源”的道路搬到俄国,且不满足于此,还觉得“太少”,还要把马克思的这一“历史概述”“彻底变成一般发展道路的历史哲学理论”,将其适用范围扩大到“一切民族”,且“不管他们所处的历史环境如何”。这就难怪马克思发了火儿。
问题已经很清楚了,这里是在讨论俄国是否要“摧毁农村公社”,是否须遵照西欧的先例“先把很大一部分农民变成无产者”,才能“过渡到资本主义制度”或“成为一个资本主义国家”的问题。马克思反对变成“一切民族……都注定要走”的发展道路的,是他在《资本论》“所谓原始积累”一章中所“描述”的这条“关于西欧资本主义起源”的道路,而非罗著所谓“西欧资本主义发展道路”——彼道路非此道路;更不是庞著所谓“他在《资本论》中阐述的资本主义制度”。
由马克思在《资本论》“所谓原始积累”一章中“只不过想描述”的“西欧的资本主义经济制度从封建主义经济制度内部产生出来的途径”,或以对农民土地的剥夺为基础的“西欧资本主义起源”的历史运动,变为了“他在《资本论》中阐述的资本主义制度”、“西欧资本主义发展道路”——庞著、罗著把这两个内涵具有重大差别的概念混为一谈了。
四
现在,我们再来看马克思在《给维·伊·查苏利奇的信》及此信的草稿中关于这个问题的论述。
1881年2月,俄国“劳动解放社”成员查苏利奇致信马克思,是希望他能说明一下“对我国农村公社可能有的命运以及世界各国由于历史的必然性都应经过资本主义生产各阶段的理论的看法”[见马克思《给维·伊·查苏利奇的信》的注释,《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636—637页注释164]。请注意,查苏利奇希望马克思说明的“历史的必然性”,是“都应经过资本主义生产各阶段”的“历史必然性”,而不是别的什么“历史必然性”,所以,马克思在复信中所回答、所谈论的也正是关于资本主义起源的具体形式或道路问题,而非如罗著、庞著所理解的那样,是关于“资本主义社会”、“资本主义制度”或“资本主义发展道路”的“历史必然性”问题。
请看为罗文和庞文所引述的马克思在《给维·伊·查苏利奇的复信草稿——初稿》中那段话的完整内容:
在分析资本主义生产的起源时,我说过,它的基础是“生产者同生产资料的彻底分离”(“资本论”法文版第315页第1栏),并且说过,“这整个发展的基础就是对农民的剥夺。这种剥夺只是在英国才彻底完成了…… 但是西欧其他一切国家都正在经历着同样的运动”(同上,第2栏)。
可见,我明确地把这一运动的“历史必然性”限于西欧各国。为什么呢?请看第三十二章,那里写道:
“这一消灭过程,即变个人的分散的生产资料为社会集中的生产资料,从而变多数人的小财产为少数人的大财产,这种对劳动人民的痛苦的、可怕的剥夺,——这就是资本的来源和起源…… 以个人的劳动为基础的私有制……被以剥削他人的劳动、以雇佣劳动为基础的资本主义私有制所排挤。”(第341页第2栏)[《给维·伊·查苏利奇的复信草稿——初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430—431页。引文中删节号均为原文所有]。
完整地看过马克思这段话,我们可以知道,马克思这里是在“分析资本主义生产的起源”问题,而其所说的“这一运动的‘历史必然性’”的“运动”,指的是使生产者同生产资料彻底分离的“对农民的剥夺”的运动,——对农民的这种剥夺在英国已经完成,其他西欧国家则正在经历这一剥夺农民的“运动”。而马克思要将其“‘历史必然性’限于西欧各国”的“运动”,就是资本主义生产起源之时,这个对农民的痛苦的、可怕的剥夺运动,或者说是这种以“生产者同生产资料的彻底分离”——这种分离是通过对农民的剥夺实现的——为基础的“资本主义生产的起源”运动,而非一般的“资本主义社会”或“资本主义发展道路”。
马克思此处所引的这些话出自《资本论》的法文版,那就让我们也再看一下《资本论》法文版中译本中这段话完整的原文:
在原始积累的历史中,对正在形成的资本家阶级起过推动作用的一切变革,都是历史上划时代的事情;尤其是那些剥夺大量人手中的传统的生产资料和生存资料并把他们突然抛向劳动市场的变革。但是,全部过程的基础是对农民的剥夺。
这种剥夺只是在英国才彻底完成了。因此,英国必然在我们的概述中占着主要的地位。但是,西欧的其他一切国家都正在经历着同样的运动,虽然因环境不同而具有不同的地域色彩,或者局限在较窄的范围内,或者特征不是那么明显,或者过程的顺序不同[ 马克思:《资本论》(根据作者修订的法文版第一卷翻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770页]。
毫无疑义,马克思明确地把其 “历史必然性”限于西欧各国的这一“运动”,是资本主义生产的起源时这个对农民进行剥夺的运动。
马克思为什么把资本主义生产的起源时剥夺农民的这一运动的“‘历史必然性’限于西欧各国”,而不能用于俄国,在《给维·伊·查苏利奇的复信草稿——二稿》中马克思有如下分析:
……我所分析的过程,是微不足道的少数人的资本主义所有制代替劳动者私有的、分散的所有制形式的过程(I.c.﹝同上﹞,第342页),是一种所有制形式代替另一种所有制形式的过程。这怎么能应用到土地不是而且从来不是农民的“私有财产”的俄国呢?……
总之,西方对农民的剥夺,使“劳动者私有的、分散的所有制变为”资本家私有的、集中的所有制。但这究竟仍然是一种私有制形式代替另一种私有制形式。俄国则相反,它是资本主义所有制代替共产主义所有制问题。
当然,如果资本主义生产定将在俄国获得胜利,那么,绝大多数农民即俄国人民定将变成雇佣工人,因而也会遭到剥夺,剥夺的办法是他们的共产主义所有制先被消灭。但是,不管怎样,西方的先例在这里完全不能说明问题[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442—443页]。
马克思这里所说的俄国的“共产主义所有制”显然是指俄国农村公社所有制。马克思指出:俄国农村公社的“一个基本特征,即土地公有制,一看就很清楚是构成集体生产和集体占有的自然基础”[ 《给维·伊·查苏利奇的复信草稿——初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437页],而且,“在欧洲,只有俄国的‘农村公社’是广泛地在全国范围内保存下来了”[ 《给维·伊·查苏利奇的复信草稿——初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438页]。这与西欧特别是英国“劳动者私有的、分散的所有制形式”根本不同, 所以俄国也根本不可能走西欧那种“使‘劳动者私有的、分散的所有制变为’资本家私有的、集中的所有制”资本主义生产起源的道路。用马克思的话说,即使俄国进入资本主义,农民也遭到剥夺而成为了雇佣工人,但“剥夺的办法是他们的共产主义所有制先被消灭……不管怎样,西方的先例在这里完全不能说明问题。”
以上所述表明,马克思在这里讨论的,只是资本主义生产起源的具体方式或途径问题,而不是是否要经过资本主义社会的问题。马克思“绝没有断言”的——如果马克思有那样一个“绝没有断言”的话——并非如庞著所谓“一切民族都必然或必须经过资本主义才能进入社会主义”,而是一切民族或国家都注定要经过西欧对农民进行痛苦的、可怕的剥夺那样一个资本主义生产的起源阶段,才能进入资本主义;马克思的这些论述亦非针对罗文所谓“东西方社会的发展模式与道路”而发,与所谓“东西方社会的发展模式与道路”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那是与之不同的另外一个问题。
马克思关于“我明确地把这一运动的‘历史必然性’限于西欧各国”的论述,特别是在《给维·伊·查苏利奇的信》及其草稿中,对西欧资本主义生产的起源和俄国农村公社的特征及其可能的发展前景所进行的分析比较,清楚地表明了他对于社会历史发展问题的一个基本观点:在人类社会不断由低级走向高级的历史进程中,某个人类共同体具体如何发展,具体经过什么样的道路,取决于它自身的状况和其所处的历史环境[在《给维·伊·查苏利奇的信》及复信草稿中,马克思对俄国当时的情况特别是有关农村公社的情况作了充分、详尽的分析;在复信的初稿和三稿中马克思4次提到“历史环境” (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433、435、438、451页),在初稿删去的一段话中,也两次使用了这个词(《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437页注释)]。从其自身社会状况和其所处的历史环境出发,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一马克思主义分析社会历史问题的基本原则和方法,也在这里又一次得到充分的体现。马克思关于俄国农村公社的情况及其发展前景具体分析之如何或可讨论,而马克思在这里所强调的这一科学的方法论原则则是应当遵循的。
(刊于《史学理论研究》2008年第1期。收入《博客中国》时,题目做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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