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智
关于秋瑾的被捕问题,以前曾长期流行的说法是"开枪拒捕",并演绎成秋瑾指挥抵抗,与前来围捕的清军展开激战的故事。近年来有论者著文否定了这种说法,认为秋瑾在清兵前来围捕时,并未"开枪拒捕",而是束手就擒(潘鹤松:《秋瑾"开枪拒捕"质疑》,《浙江学刊》1983年第1期),笔者深以为然。那么,秋瑾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呢?笔者以为,这是因为在浙皖起义计划完全失败的情况下,她已决心牺牲自己的生命以殉革命事业,要用自己的热血去唤起更多的革命志士,继续奋斗,而非其他。
秋瑾被捕前几天中的言行无不证明着这一点。
秋瑾与徐锡麟等人议定的浙皖起义计划,原为先由金华起义,处州应之,待杭州的清兵出攻金华、处州,即以绍兴义军乘虚袭取杭州,如杭州不克,则返师绍兴,入金华,经处州出江西以通安庆,和徐锡麟所统率的皖省义军相会。然而,在约定起义的日期之前,金华等地的义军接连败露,义军首领或被清政府捕杀或逃匿他处。嵊县的起义军也由于过早暴露,"杭城清吏派精兵数百来防守嵊县",并悬重赏捉拿起义首领竺绍康、王金发,情势万分危急。在这种情况下,秋瑾的唯一希望是在安庆的起义。但7月6日徐锡麟在安庆发动起义,亦失败遇害。至此,此次浙皖起义计划已完全失败。7月10日,安庆起义失败,徐锡麟遇害的消息传到绍兴大通学堂,秋瑾陷入巨大的悲痛与愤怒之中;她手执载有这个消息的报纸,"坐泣于内室,不食亦不语,又不发一令。有劝之走者,不问其为谁何,皆大诟之"。此时有人提出立即起义,"杀贵福而占据绍兴城",被秋瑾否决了(《浙案纪略》,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辛亥革命》(三),第41页)。秋瑾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发动大通学堂的起义,只会使这支革命力量也白白牺牲掉。因此她"以谋为日后之应援"为由,将留在大通学堂内的学生分遣出去(《浙案纪略》,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辛亥革命》(三),第42页)。这当是秋瑾准备在清军前来围剿时,只牺牲自己而保护其他革命同志的策略。当日,她写下了《致徐小淑绝命词》:"痛同胞之醉梦犹昏,悲祖国之陆沉谁挽?日暮途穷,徒下新亭之泪;残山剩水,谁招志士之魂?不须三尺孤坟,中国已无干净土;好持一杯鲁酒,他年共唱摆仑歌。虽死犹生,牺牲尽我责任;即此永别,风潮取彼头颅。壮志犹虚,雄心未渝,中原回首肠堪断!"秋瑾将绝命词寄给当时在上海爱国女校读书的好友徐小淑,"缄内并无别简"(徐小淑《记秋瑾》,《辛亥革命回忆录》(四),文史资料出版社,1981年版,第218页)。词中弥漫着慷慨悲壮的气氛,清楚地表明此时秋瑾已抱定牺牲的决心,甘愿用自己的热血去唤醒同胞;同时也流露出在起义遭到败,战友不幸遇害后,对革命前途感到茫的悲凉心情。
秋瑾在上海的友人闻知安庆起义失败,徐锡鳞遇害的消息后,恐秋瑾波及,即设法相救。他们在法租界为秋瑾准备好了避难之所,并派人去绍兴劝她离绍赴沪,但秋瑾拒绝了,她表示:"……革命要流血才会成功,如满奴能将我绑赴断头台,革命成功至少可以提早五年,牺牲我一人,可以减少后来千百人的牺牲,不是我革命失败,而是我革命成功……要求男女平权,首先要做到男女平等的义务。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王壁华《秋瑾成仁经过》,陈象恭编《秋瑾年谱及传记资料》,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45页)由此亦可见秋瑾当时已决心牺牲的心境。
7月11日夜,驻杭州的清兵出发,前来绍兴围剿大通学堂。秋瑾得到密报后,急忙赶回家中,将和畅堂西南隅小楼密室中所藏的文件、信札及革命书籍,或烧毁,或转移,处理完毕。(秋宗章《六六私乘》,《秋瑾史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55页)尔后,嵊县义军首领王金发乔装潜来大通学堂,"力劝秋瑾暂时离开绍兴","速避往嵊绍山区,改期举事"(裘孟涵述,汪振国记《王金发其人其事》,《浙江辛亥革命回忆录》,浙江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58页),但亦被秋瑾以"临阵退却不是革命党人应有的态度,也愧对牺牲了的革命先烈"为由拒绝了。王金发力劝无效,只得"怅然离去"(王勋军《秋瑾与王金发》,《新民晚报》1961年10月5日)。13日,当前来围剿的清军来到大通学堂前门时,有人劝秋瑾出后门乘船逃走,"瑾神色自如,只令学生及办事人先走,自居内室端坐不动"(冯自由:《革命逸史》,第二集,第168页),待清兵破门而入,秋瑾束手就擒。
秋瑾在当时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抉择,绝非偶然,而是有其深刻的思想基础的。
秋瑾自幼读经史诗书,并曾练习骑马击剑,性情豪爽,富于反抗精神。结婚后在京居住期间,目睹清廷腐朽,国是日非,并有机会读到当时的进步书报,萌发了民主革命思想。1904年冲破家庭和社会的封建藩篱,东渡日本留学,踏上了探求真理,救国救民的革命道路。其先后加入光复会和同盟会,自号"鉴湖女侠",其"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的豪迈诗句,即表现了她决心献身革命,不惜杀自成仁的壮志豪情。
1905年9月,革命党人吴樾在北京车站炸清廷出洋考察五大臣而壮烈牺牲。秋瑾闻之,扼腕痛惜,写下长诗《吊吴烈士樾》,赞颂烈士"爆血同拼奸贼臣,男女爱国已忘身","卢梭文笔波兰血,拼把头颅换凯歌",表示了"前仆后继人应在,如君不愧轩辕孙"的坚定志向。是年12月,留日学生陈天华为反抗《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蹈海自杀,秋瑾悲愤赋诗:"莽莽神州叹陆沉,救时无计愧偷生","牺牲我愧输先着,珍重君还负盛名"。(陈象恭编《秋瑾年谱及传记资料》,第28页)她还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星台短暂一生,光彩炽烈,壮美无与伦俦。"这些诗文表明,秋瑾对那些为唤起人民和为反清革命而牺牲的先烈们怀有深切的景仰与崇敬之情,久已立下为反清革命事业,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的坚定信念。
1905年底,秋瑾在致王时泽的信中表示:"吾自庚子以来,已置吾生命于不顾,即不获成功而死,亦吾所不悔也。且光复之事,不可一日缓,而男子之死于谋光复者,则自唐才常以后,若沈荩、史坚如、吴樾诸君子,不乏其人,而女子则无闻焉,亦吾女界之羞也。愿与诸君交勉之"(王时泽《回忆秋瑾》,《辛亥革命回忆录》(四),第229-230页)。这与七年前谭嗣同"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之国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的精神何其相似乃尔!"有女子为光复流血者,请自瑾始!"秋瑾正是怀着这种悲壮的心情,坐以待擒,从容就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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